戊申仲秋，余登陇首，极目四顾，黄壤连天，禾黍离离。风过处，穗浪翻金，如大地之呼吸；土腥徐来，若母氏之襟怀。于是愀然长思：是土也，载我祖我宗，覆我生我死，而我竟未尝有一言以谢之。乃作斯赋，以昭其德，以永其思。

若夫鸿蒙初辟，昆仑剖胎，河岳孕骨，风雷挟壤。神皋沃野，积水澄潭，积尘成陆，积埃成峦。或赤若丹霞，或黑若玄漆，或白若凝脂，或黄若蒸栗，五色杂糅，万象潜藏。蚯蚓作篆，蝼蚁开阡；草根饮露，木皮裹烟。斯土也，不声不响，而纲纪群生；不矜不伐，而权衡寒暑。其体也，藏污纳垢，终化腐朽为神奇；其气也，蒸云布雨，旋斡乾元于指顾。

至若神农尝草，播嘉种于九隅；后稷教稼，开沃野于千厢。耒耜划破混沌，犁铧翻出曙光。春膏渗润，酥软如饴；夏溽蒸腾，勃郁若浆。秧针刺水，点点翠钿；稻浪翻风，层层碧浪。秋成万颗，俯垂天地之大瓠；冬藏一窖，深锁岁月之陈香。于是黄童白叟，鼓腹含哺；鸡豚狗彘，归圈依墙。桑麻翳野，井灶生烟，土之赐也，不亦厚乎！

然岁或不登，旱魃为虐，赤地坼龟，焦尘蔽日；或洪涛啮岸，坼土如削，万顷膏腴，顿成石田；或蝗蝻蔽天，羽翼戛击，转瞬青畴，尽化赤壤。然则土无言，终岁勤，忍使生灵之号啕，化作自身之瘠瘦。人亦知土之可恃，复以粪壤沃之，以膏腴培之；以草叶覆之，以淤泥护之。相呴相濡，乃有绵绵之继。

呜呼！今人履水泥之衢，居钢筋之厦，晨昏不辨土腥，寒燠但凭按钮。稚子见寸草，且惊为异物；壮夫临旷野，反怯其荒凉。土也者，唯于楼盘广告中，见“容积率”“黄金地段”之字眼；唯于股市屏上，闻“土地储备”“溢价成交”之喧阗。昔者土为母，今也土为货；昔者土养人，今者人耗土。层台累榭，夺我良田；深堑高墙，断我脉理。土之创痍，谁其抚之？土之呜咽，谁其听之？

余观夫田塍之侧，老农跣足，捧土及额，默祝丰年；又见夫拆迁之场，老妪抱一抔旧灶之土，涕泗涟涟。乃知土之德，不在广漠，而在人心之一念；土之痛，不在板结，而在人情之一寒。遂愿以斯赋为万姓之祝，亦为万姓之警：愿人视土如母，毋使母失所依；愿人护土如子，毋使子叹无依。

乃歌曰：

“坤厚载物兮德无缰，

黄壤如乳兮育我皇皇。

愿我世世兮惜斯壤，

毋使母土兮成残殇！”  

歌阕，投笔于垄上，而暮色四合，蛙鼓初起。土气冉冉，犹似答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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